【异域】（二）祖先

发信人: shot (野水横木), 信区: LeisureTime
标  题: 【异域】（二）祖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May 27 12:57:13 2013, 美东)

（二）祖先


每一个生命，都是对上帝的一次重复。

每一次冥想，都是对生命的一次探险。

多少次，我在夜的沉思中，我在地球的某个偏僻角落里，察觉到自己离生者越来越远，
离死者越来越近。

生，是一道门；死，也是一道门。我的一生囚在笼中。我和囚笼一起颠簸于，时间无穷
尽的汪洋之上。

每一次突破囚笼的尝试，都给我的心灵，带来了狂喜。虽然永世囚于笼中，但我还是呼
吸到了，笼外的空气。那来自遥远未来或者遥远过去的空气，它们从笼的缝隙，透了进
来。

一定也有光芒，从我的身上发出；一定也有气息，从我的灵魂泄出。它们穿过囚笼的缝
隙，散逸到外面更广大的世界里去。

而我自己，也是一个囚笼，囚住了，无数个辽阔的世界。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一道门，通过我，就是通向，无数个陌生的异域。

每一颗星，都是星光交织的中心，而我也是万千歧路交织的中心；每一座湖，都是雨水
汇集的中心，而我也是万千言语汇集的中心。当我开口，

便有一千座钟一万座钟，在群山之中轰响。无数声音越过时间的藩篱，在此

与我共鸣。

因为我不只是我。无数的影子，在我身后晃动，无数的影子与我，重叠成一张，独特的
脸。

所以这个衣冠楚楚，留心着红灯绿灯的我，就是那个，持着标枪喊着奇怪方言追逐野兽
的我；所以这个轻声细语，察言观色巧言令色的我，就是那个，伴着鼓声念念有词在篝
火旁手舞足蹈主持献祭的我；所以这个含蓄谨慎，字斟句酌陌生女性前拘谨不安的我，
就是那个，性交后意犹未尽在洞壁上胡乱涂鸦并刻下女人裸体的我。

血液欢快地，在这个我或者那个我，体内流动。时而向上流动，时而向下流动。时而流
入大脑，时而流入性器。

我出生之前，我去世之后，血一直在流。比海还要深，比土还要厚。它们积累了无数代
祖先的变迁，它们见证了数不清的沧海和桑田。它们是一条看不见的河，同时在体内和
体外流着。而我是这永恒河流中的，一个漩涡。

（被史前大洪水淹没的魂灵，沿着这条河顺流而下，一直漂到，我意念的根部。）

（风持续地吹，风不停翻动着，亡灵看不见的衣袂。）

所以我不只是我，无数亡灵深深潜伏在，我的体内，与我一同见证与我一同经历，那远
古的震撼和恐惧。

所以我，永远要大于我。所以我，几乎是失控的我。而我能意识到的，而我能说的，也
不过是冰山之一角。更深的欲念，更强的力量，以及我存在中那看不见的更庞大的吨位
，淹没于，水面之下。

就像水滴，日复一日蚀刻着石头，你看不见日复一日的水滴，你看见的只是孔，那漫长
时间在一瞬间的叠加。

而我是整个人类历史的叠加。河流在高原上不停地刻蚀着，峡谷；时光在我额头上不停
地刻蚀着，沟壑。

（高高的斜坡上，你看见我，背着光向你走来。我用我巨大的阴影，拥抱你。那一瞬间
，你的心灵承受着，另一个心灵带来的锤击。）

（你看见我，你就是看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你看见我，你就是看见，一张千锤百炼
千疮百孔的，面具，在黑暗中飘入了深渊。）

我的存在是具体的，像一件陶。我的存在是虚无的，像陶经历的，窑火。

陶，从土里来，从大地黑暗而温暖的子宫来。花草们从土里冒出，又化身为尘土。陶见
证着这生命生生不息的轮回。陶所包含的，也正是这无数生命所化身的尘埃。而陶也是
大地的一个部分，而陶也是大地怀中的，一粒尘埃。

我要归属的，正是这脚下的，尘埃。我是一件陶，在更古老的窑中经历了，更猛烈的火
。我变成了一件新的古董。

摩天大楼的顶端，地球在太空飘行的，高高的桅杆上，我脱下了衬衫，我脱下了礼仪道
德廉耻。最原始的灵魂以最坦荡的方式裸露着，我向着如血的残阳，声嘶力竭地，呐喊。

我向着整个人类的故乡，呐喊。

而我，就是另一个世界。

而我，就是另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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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shot 於 May 27 13:04:30 2013 修改本文·[FROM: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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