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yvonne33 (顾长安), 信区: Prose
标 题: 销魂场(五十一)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Feb 27 20:53:08 2014, 美东)
田茵因回到夏府,招了全家人,上上下下都集在一处,宣布了自己怀孕的消息。吩咐夏
福动手把带坎儿的门都拆了,不平的地也都坐平了。
里里外外忙完了,小秋扶着她一边走,一边晃到东院。
亚修去上了学,郁绣文正对着镜子描眉绘唇,一脸的春风拂面。田茵茵让小秋先下去,
自己就进了房,笑道:“嫂子这眉毛画的真好看。”
郁绣文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听到有人来,吓了一跳。从镜子里看到田茵茵,忙
放下眉笔,站起来迎她。
她们虽然住在一个府里,可平日里极少走动。绣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这个弟妹有
些可怕,不容易相处。不像婉涔,性子沉静温柔,就是逗上几句笑话,也是不气不脑的
。可这个茵茵,面上虽然也是一团和气,她却连个玩笑也是不敢开的。
绣文让了座给她,笑道:“哪里漂亮,我都老了。”绣文得了奉承,心里自是欢喜的,
面上浮出些绯红。
“我都过门半年了,也没找着机会跟嫂子好好亲近亲近。还不知道嫂子今年贵庚,不过
看着也就比我大个两三岁,怎么会老呢。”茵茵笑着道。
“快别提了,我都二十七岁了。”绣文言语里讪讪的。
“嫂子嫁过来几年了?听他们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嫂子可是费了不少心了。”
绣文长长叹了口气,“这一晃眼,我嫁过来都七年了。我没上过什么学的,什么都不懂
。能伺候好丈夫就很费力气了,府里头的事情更是没能力管。倒是弟妹你,一看就是强
过过我百倍、万倍的,看看这府里才半年多,弟妹管的那是井井有条的。”
茵茵笑了笑,抚了抚肚子。
她这个小动作被绣文手到眼里,“弟妹总要多多注意身体,尤其头几个月,孩子都不太
稳得,胃口也差,能让下人做的事情都去交给下人做去。”然后又絮絮叨叨许多生养孩
子的事情。
茵茵含着笑听着,可心里头疑惑更大了些。按说她是没生过孩子的,这样的事情怎么听
起来像个过来人?
田茵茵藏了这个疑惑,便越发留意起绣文和亚修的事情来。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想让夏子凌知道。她觉得他这个丈夫什么都好,就是对夏子允
太过于言听计从了。夏子凌如今做了京州军的督办,夏子允便应该放开手渐渐把权利都
移过来给他。
她的预测里,废掉那个没用的督军,那是早晚的事情。于是和夏子允这个总参谋长的关
系就变得尴尬,一面要仰仗着他,一面要打压着他。最难办的,便是夏子凌的态度。对
于兄长,他除了恭敬还是恭敬。
田茵茵摸着自己的肚子,孩子啊孩子,希望你是个男孩子。人当了父亲,为人处事那应
该会有所不同吧。就算他不为自己谋划,总得为儿子谋划吧。她急切的想要从绣文这里
打开一个缺口,抓住些能胁迫掣肘他的东西。
督军府鸡飞狗跳的闹了半日,送走了最后一个姨太太,整个府里总算是清静下来了。
霍五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抓着桌子上的茶杯就咕咚咕咚的喝。
等喝完了,看代齐闲闲的目光,才发现刚才一不留神用了他的杯子。霍五的脸就有点挂
不住了,“督。。。督军。。。。。”
代齐看他拿着杯子傻愣的样子,觉得今天终于有了件可乐的事情,脸上笑了笑。“不碍
事,这杯子送你了。”
搁别人哪里,大多会想,喝了一口的杯子就给我,这不是嫌弃我脏么?
霍五这里就变成,送我了?这么漂亮的杯子,怎么就送我了呢?
“怎么累成这样?”代齐问他。
代齐自然是个少笑的,霍五难得见他笑,尤其还笑的这样漂亮。心里也没来由的跟着高
兴起来。
霍五被那笑恍的有点失神,他这一问,这才恍过神来,“别提了,桂。。。桂朝瑞那个
八姨太别提多难缠了!好不容易给绑上车,半途又跳下去。还好车开的不快,人没受伤
,就是擦破了点皮。带她到医院,还疯疯癫癫的闹着要见桂朝瑞,我拦着她,结果她把
衣服一拉,露出大半个奶子,非说我那个啥她。。。。。。”
代齐的手抵在唇前,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一副闲散心不在焉的模样。
霍五说了半天,知道自己又白说了。他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了,索性就停下
来。
代齐扭头看他,“怎么不说了?”
霍五腹诽,你有在听么?可是还是答道:“都是些不上台面的琐碎。对了,那三个老家
伙,现在要搬桂少爷出来。。。。。。”
桂朝瑞躺床上不能动了以后,代齐做了代理督军,识时务的就都投了他。不识时务的,
也都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可就有那么三个,在军中持重,代齐并没动他们。这些人一
面早就不满桂朝瑞的苛待,一面观察代齐是不是个可堪用的傀儡。
可惜,发现身边的老人一个接一个的去了,要么是车子出了状况,要么是听戏的时候被
斧子砍死,还有在勾栏院里莫名的“马上疯”过去的。。。。。。各种各样诡异非常的
死法,一时间哀嚎遍野。只知道这是个面冷心黑的,却不知道手辣到如此。
新提拔上来的,都是代齐自己带的少壮派军官,也都是颐指气使,没一个听话的。这些
个人私下里就商量,要把桂少爷抬出来,就算不能取代代齐,好歹也能制衡压制住他一
二。
代齐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扣一扣,“桂少爷。。。桂少爷。。。我倒把他给忘了。备
车吧,瞧瞧桂少爷去。”
霍五提着大包小包的跟着代齐下车。桂少爷自己单独住在外头的别院,听差的认得代齐
,看他来了,忙开门让了进去。
桂少爷的别院不大,仿照着姑苏那边的园林做的房子,称不上豪华,到也算雅致。代齐
没让听差的通告,自己迈步往桂少爷的房子里头去。
霍五把东西推给听差的,一步不离的跟在他后头。
代齐今天没穿军装,一身素白云葛长袍。他向来不穿深色衣服,泥黄色军装算是最深的
衣服。代齐还没迈进桂少爷的房间,就听到里头的咳嗽声。
他推门进去,听到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哪个没长眼的!进门都不知道敲门?不知道爷
刚吃了药么!”
一个人走了过来,看到是代齐兀自愣了愣。代齐也是认得这人的,杨静芳。
他姐弟俩初到汉浦,便同他是在一个戏班里头唱戏的。杨静芳嘴角抽动了几下,颔首叫
了一声“齐少。”
代齐闲闲的回了他一句“杨老板。”
桂少爷听到有人声,挣着坐起来,杨静芳丢了代齐转回里间。代齐这才注意到他的腿是
有点瘸了。
杨静芳给桂少爷腰后头垫了枕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胸口。退下去给代齐倒
茶。
代齐冷冷的瞧着他出去,才在桂少爷床边圆凳子上坐下。
“我早就等你来,没想到来的这样晚。”桂少爷身形干瘦,脸色是少见的苍白。眼睛下
头乌青一片。脸上却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概撑出这个笑都要用掉几分力气,过了一会
又是一阵咳嗽。
代齐也是不语,桂少爷好容易停了咳嗽,接着说下去,“我知道你没来找我,是念着从
前姻亲舅甥一场的情分;现在来找我,也是念着当年的情分。我也无需瞒你,他们来找
过我,我都给打发回去了。你看我这身子,横竖也就这一两年的光景了。我也只想安安
静静的过日子,那些身外之物,我并不看中,也没有争抢的意思。这个你也知道的。”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杨静芳进来,捧了一杯茶给代齐,眼光不豫的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到桂少爷跟前,
桂少爷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代齐记得杨静芳从前对自己就不太待见,大约是他姐弟俩进戏园子前,静芳是里头最漂
亮的孩子。后来代齐来了,他的颜色就暗淡下去了。到后来他离开后,杨静芳也是红的
发紫了一阵子。
代齐从不看这个戏班的戏,那些旧人事渐渐也就淡了。没想到他的腿却是瘸了,还到了
桂少爷这里。
桂少爷摆了摆手让他下去,目光盯着他的背影,却是无限温柔。“你看,我活这么大,
本没什么可牵挂的,身边也就这么个人了。什么时候我过去了,还请舅舅帮我照顾他。”
代齐抿了一口茶,平然道:“你自己的人,自己照顾。别在我身上打主意。”
桂少爷听他这话,便是明白他们这就算达成谅解了。
本来桂军上下人事一片震动,桂立文又是死成那个形状,杨静芳几次三番的劝桂少爷走
。他只是淡笑,“我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能活就活,活不了也就当少受两年
的罪而已。”
代齐静静喝完这一盅茶,桂少爷又从枕头下头抽出一封信来,“这封信是我本家姨母寄
过来的,她是北帅的三姨太。北地在广建铁路,他们要来借伐南边山上的柏木。我本就
不当家作主,这信也就压下来了。要怎样,你自己拿主意。”
代齐接了信也是不看,放下茶盏,“你好好休息吧。”
桂少爷笑了笑,算是回礼。
他走了两步,桂少爷突然问起,声音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他怎么样?”
代齐顿了顿,头也没回,“活着。”
桂少爷又咳嗽了两声,呢喃自语:“活着就好。。。。。。”
代齐跨出门去,杨静芳却是一脸焦急的守在外头,看他出来神色无虞,才放下心进了屋。
身后隐隐是病入膏肓的咳嗽和温声辗转的嗔怪。
我本没什么可牵挂。。。。。。
代齐想起桂少爷的话心里就是一动,他自己可有什么可牵挂的人?
他仿佛是被命运推着走到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可牵挂,所以对别人格外的狠,对自己也
格外的狠。
他不爱金银财宝,也不屑滔天权势,即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吃的极其简单,穿的只
要整洁素净,一切都是别人给他打理好,他并不挑剔,连话都懒得多说。
他知道他的心是空的,只是还跳着,也不敢不去活。他却做不到桂少爷那样闲散过活,
他还得活着,守着那些想守着的人和事。他不过二十出头,却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目
光是冷的,面容是冰霜一样的,瓷一样的一个人。看着坚硬,其实一碰就碎,因为心是
空的。就算碰碎了,还得自己拾起来一片一片的粘回去。
别人却因为这周身的冷鹜越发的敬怕他,他心里觉得好笑,他有什么可怕的?
看到桂少爷,却是觉得自己连他都不如。不管他们落在外人眼里,是嘲笑、是讥讽、或
是觉得韵事一桩也好。好歹他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让他牵挂、被他牵挂,是不寂寞的。
他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爱也没了,恨也没了。
往事是被他埋藏的空白,未来也是一片白茫茫看不清的空白,那空白都成了寂寞。看什
么都是恹恹的,是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的无边寂寞。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婉涔,想起她小时候的一颦一笑,一乖一嗔。本来都遥不可及了,可
因着遥远却更加美好起来,一想起来都能让他脸上情不自禁的浮出笑意来。
到夜深更重的时分,仿佛是罗帷舒卷,似有人开。他又想起那夜的疯狂和荒唐,他迄今
为止最亲密过的一个人,如今在何方呢?那一段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却全变成“明
月直入,无心可猜。”
夏子凌大婚的时候有人送过帖子来的,他看着那帖子上的名字也是觉得难以名状的古怪
。他们不是情深似海愧鹡鸰么,怎么到头来也是劳燕南北各自飞了呢?
却又觉得那样也不错,爱固然甜蜜,恨的纠缠也总强过空白。他也想寻那么一个人,让
他爱,或是让他恨;爱他,或者恨他。
可他等到浮生流转,才发现“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那个人终是不见了。
--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98.]
Wednesday, November 26, 2014
销魂场(五十一)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Subscribe to:
Post Comments (Atom)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