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xiaan (少灌水，多写字；少吐槽，多微笑。), 信区: LeisureTime
标 题: 晚安，北京（12）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Sep 24 00:16:09 2013, 美东)
回到小胡的办公室，除了地下室空气污浊一点，大功放加上大屏幕的显示器，其实和电
影院相差不远，更何况电影院也没有这么一长串古今中外的片子可以选。正好有《骇客
帝国》，这个名字从韩秋的短期记忆里新鲜出炉，干脆就选它。
看了一半韩秋就后悔了，真不好看，灰扑扑冷冰冰的，就像地下室外的北京。基努里维
斯干瘦，苍白，神情恍惚，完全不是韩秋记忆当中那个利索挺拔的年轻警察。韩秋带着
失望看完片子，已经是夜里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跟小胡说：“
我得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小胡挠挠头，似乎有那么点挽留的意思，不过嗫嗫嚅嚅地，这点挽留在脸上绕来绕去也
没说出口。虽然不情不愿，还是送韩秋出了校门。韩秋看他这么君子，除了那点不好意
思，更多了点说不出口的歉疚。
这次小胡没有骑自行车，两个人并肩朝校门走去，一路无话。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买了宵夜回宿舍的学生们紧赶慢赶地朝宿舍走，手里的宵夜在寒冷的夜色里缕缕冒着热
气。到了校门口，汹涌的车流夹着冷风扑面而来，韩秋感觉像重返人间。她看着轰隆隆
来往的车辆，问小胡：“你们这儿好打车吗？晚了，我不坐地铁了。”小胡说：“嗯，
也好，我帮你叫辆车。”
两个人靠得很近，冬天的夜里，哈气成雾，两团白雾在两个人中间团在一起，弥漫开来
，慢慢消散。韩秋大学的时候最喜欢晚上跟小男友的话别节目，女生宿舍下面，昏昏的
灯光，三五步远就是另一对情侣，地下两人的影子分分合合又无伤大雅地纠缠着。都说
小别胜新婚，对于大学情侣来说，新婚的机会不知道有没有，而每天晚上小别一次，也
算对未来飘渺的新婚的甜蜜彩排。
韩秋站在大学门口，笨拙地试着和小胡再一次作眼神交流，现在正好是往事重现冒充大
学情侣的好时机，可是她却犯了踌躇，大学校园的门可以随时进出，大学里的人生却不
容复制。小胡抓着她的双肩，低下头，打断她的踌躇，突兀地启动情侣小别最常见的仪
式。韩秋贴近小胡的身体，不失热情地回应他，跟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一样娴熟，反正
都是déjà vu的一部分。隔着厚厚的冬衣，韩秋感到小胡身体微妙又明显的变化。好
像受到突然的刺激，她的头脑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醒，就像看到刚才电影里黑塔一样的
Morpheus对基努里维斯摊开大手，似笑非笑地说，“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韩秋大梦初醒，头脑里放映机一样清楚明白的回放着午饭的时候老罗知道她有男朋友后
脸上一闪即过的落寞表情 -- 就像体育比赛过后的慢镜头回放，那些细节只有回头看才
能这样纤毫毕现，她也到现在方才确定那种表情的确可以称作落寞。他问她男朋友哪里
认识的。她说同朋友出去玩偶然认识的呗。然后问他跟他们家娟儿怎么认识的 -- 坊间
流传各种版本，韩秋从来没找老罗证实过。
老罗倒也大方，坦然答记者问：“也是偶然认识的，她同学是我老乡，喜欢上我宿舍一
个哥们儿，想找他看电影又不好意思开口，找了两个灯泡，一个是我，一个就是娟儿…
其实仔细想想，谁认识谁不是偶然啊。”
“罗总你又哲学了。”
“韩总你又装无知了，那个，掉个书袋吧，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看过吧？”
“看过”韩秋没好意思说这本书是她大学时从同屋那里顺来的黄色书籍之一。
“那你记得马科斯和他太太怎么认识的吗？他说就像站在河岸，看到顺水而下的一个篮
子，他太太就像篮子里的婴儿，他偶然把篮子捞起来。你看，都是偶然，谁不是这样呢
，有时候是在河里，被别人捞起来，有时候是在岸上，把别人捞起来，就是老话讲的缘
分，你懂的。”
慢镜头回放到这里嘎然而止，韩秋心里的悲愤却冉冉升起，有一个问题在潜意识里似乎
徘徊了很久了，这时才破土而出：“为什么不是我？凭什么不是我？为什么篮子里他妈
的的不是我？”
这个问题终于在她心里问出来了，她像对自己放下面具一样如释重负，却觉得喉咙发紧
，肠胃里翻江倒海，推开小胡弯下腰来，几乎失声痛哭。小胡搀着她的胳膊，扶她到附
近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平静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平静地问她：“你心里，是不是有什
么人？”
韩秋抬起头，终于和小胡有了一次成功的眼神交流，她问他：“你看过米兰昆德拉的生
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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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September 24, 2013
晚安，北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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