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feidunzi (肥顿子), 信区: Guang_Xi
标 题: 纪念我的外婆 ---- 一个善良坚强的壮族女人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Jan 28 23:21:27 2014, 美东)
前天是外婆的忌日，算起来外婆离开我已经三年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总想写点什
么，但每每起笔自己总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但是今天看来，外婆一生颠沛，来到
世间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资格拥有，走的时候也默默无闻，终使我提起自己的秃笔，写
篇小文来纪念我的外婆--这个勤劳善良，经历坎坷的广西壮族女人。
外婆大约出生在1919年于五塘镇附近的农村。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动荡年代，贫穷的
乡民能够苟延于乱世已属不易，因此外婆出嫁前一无所有到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能
按照当时的习惯被称为张氏。一直到解放之后，才由粗通文字的外公帮她取了名字。外
婆的一生没有去过南宁以外的任何地方，不会说汉语，更不识任何文字。但是这一切都
不妨碍我对她的深深尊重和怀念，她的善良和淳朴永远留在我的脑海中。
外婆的颠沛的一生曾有过三次婚姻。父母早亡的她早早在兄嫂的张罗下嫁到了
附近村子的一户普通人家。具体细节虽然我不了解，但是可想而知这样的婚姻不会有太
多幸福。更可悲的是乱世的苦人儿连拥有这样的生活都很奢侈。在外婆刚刚有了第一个
孩子之后，一天她从田间劳作回到村子，惊恐的发现瘟疫爆发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连
同附近的邻居都已经横七竖八的倒在家里。当时的农村根本没有什么急救可言，于是幸
运逃出死神之手的外婆却不幸的失去了第一个家。
可怜的外婆只好回到娘家，刻薄的兄嫂哪里能容下这么个累赘。于是很快外婆又被
迫嫁给了临近的一个患有重病的农户（大概就是农村说的冲喜吧）。结婚的第二天还没
有同房，新郎就一命呜呼了。夫家的人气不过，竟怀疑是外婆害死了他，无理取闹的报
了官。于是老实巴交的外婆竟然被关进了南宁城里的大牢，命比黄连苦的外婆可能做梦
都没有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进省城竟然是如此经历。 大概是法官也觉得穷苦的乡民
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榨，在监狱里住了几个月后外婆又被放了回家。
外婆的第三次婚姻就是和我的外公。他们的婚姻也颇为坎坷，1944年万恶的日本鬼
子打进了家乡，在躲避日本鬼子的逃难中，外婆和外公的第一个儿子不幸夭折了。其后
的日子里面，外婆一共连续生了6个女儿。在重男轻女的广西农村，可想而知外婆当时
受到的歧视和冷眼。
以上所述均来自我母亲的回忆。当我知道苦命的外婆所经历的种种痛苦时，我深深
的震惊了。我的记忆里面，外婆总是笑眯眯的，最喜欢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摸我的头，或
是摸摸我的耳朵笑我说是小老鼠。我没有想到，总是慈眉善目的外婆身上居然背负了如
此之深的苦难但却极少向外人提起。在她佝偻的身上却有一颗比常人坚强得多的心。
我清晰的记得，一连好几年妈妈都把外婆接到我家过年。当时还在上中学的我总是
喜欢睡懒觉，每天早晨9-10点钟我还赖在被窝里面不愿起床。这时候的外婆总是准备好
热腾腾的早饭，然后轻声的来到我床边用家乡土话叫我起床。而且外婆那时候身体不好
，我有时候也陪她去医院打吊针。外婆总是觉得怕别人笑话我，和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尽
量离我远一点，其实我都一点都不介意。
有一次，我脸上长了颗青春痘，妈妈买回了药膏临出门时交代我记得涂上。当时正忙于
电脑游戏的我哪里记得，于是当然少不了被妈妈一通好责备。外婆怜爱的说帮我去拿来
帮我涂上，我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外婆把药膏拿来。好奇的我找到了外婆，看见她正在
一堆药膏前，艰难的摸索着怎么把瓶盖子打开。
内疚的我找到了合适的药膏，自己涂上了。这时的我隐约看到外婆眼圈已经红了，
我心中无数遍的咒骂药膏的生产厂家把包装设计得如此复杂，让我的外婆在它面前一筹
莫展，而那时已经83岁的外婆也许很想亲自帮我涂上药膏，也许还想像我小时候那样轻
轻捏着我耳朵叫我小老鼠。但是无法做到这点的外婆居然流泪了，这位经历了多次家破
人亡，国破家败的坚强的壮族女人居然在垂暮之年为了这点小事流泪了。时至今日每每
想起此场景，我都不禁心中一酸。
3年前，我带着我的美籍太太回国结婚。我只教会了我的妻子唯一一句家乡土话---
外婆。当我带着妻子来到92岁的外婆面前，我让妻子大声的喊她外婆。年老的外婆已经
记不起我是谁了，很迷茫的看着我们。我突然记起什么，把御寒的帽子脱掉，叫她外婆
。外婆的眼神仿佛突然又焕发出了惊喜的神采，以她年龄不相称的速度抓住我的手，微
笑的用壮话问我有了孩子没有......
结婚几天之后的2011年1月26日，我告别了家乡的父母和外婆，独自一人来到Rice
做博后。而我的外婆也在1月27号那天结束了她苦难颠沛的一生。其后的某一天里，我在
梦中又见到了外婆。她穿着家乡蓝衣壮人们常常穿着蓝色壮族衣服，用土话跟我说她要
走了，于是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是否有另一世界一说，如果有，我衷心的希望外婆在那里安息。在未来的
日子里，我也将继续会对我的妻子和未来的孩子讲述我外婆的故事，外婆的勤劳善良和
坚强也将永远留在我的脑海里。在这个外婆离开我整整三周年的日子里，敲下以上文字
的我早已在电脑面前泪流满面，自己谨用这篇小文来纪念我的外婆---一个勤劳勇敢，善
良坚强的普通壮族女人。
--
※ 修改:·feidunzi 於 Jan 28 23:44:19 2014 修改本文·[FROM: 98.]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98.]
Monday, May 26, 2014
纪念我的外婆
Subscribe to:
Post Comments (Atom)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